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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幽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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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幽靈

魔王登上王位前,深淵一層魔域的惡魔們,已全部知曉新王的模樣。那是耀眼而炙熱的赤紅,以火焰洗凈他們靈魂上的汙垢,讓他們不必再以黑水晶遺骸為食。

沒有誰記得魔王曾於何時入城,亦無人知曉魔王竟已悄然誕生。廢墟下,斷墻邊,泥濘與荒蕪間,當他們回神時,刻於骨骸的痛苦全數消盡,唯有方才擦肩而過的惡魔身影,早已消失於路的盡頭。

逐漸,有傳言在惡魔們中升起。他們曾追隨千年的魔王,所留下的那顆紅寶石,蘇醒了。

新王還十分稚嫩,降臨於世不過數年,所幸赤紅身影後,常年跟隨著另一位惡魔。當魔王並不熟練地為他們凈化時,棕發綠眼的惡魔會安靜站於後方,偶爾出聲指點,偶爾為王補充魔力。

這只惡魔是誰?從何而來?與魔王有何關系?王為何不即刻登臨王座?

惡魔們心中產生困惑,但緊接著便又有傳言在風中飄蕩。這位名為霍因霍茲的惡魔,曾在深淵最底層隱居千年。直至兩百年前動亂,先王將尚未出世的魔王之石托付,令惡魔成為魔王的教導者。

據說,這位惡魔曾獨守百年,看護魔王的誕生石。

據說,這位惡魔的名字,便是魔王親自所取,親自賦予與魔王成對的含義。

據說,魔王要逐一為他們凈化靈魂,履行使命,隨後才肯登臨王座。

據說,作為當年抗擊的最前線,第一層魔域中仍有惡之蟲,寄生在少數惡魔中,蟄伏至今,只待斬殺最後的魔王……

傳言隨風起,隨風落,數不盡的消息在1層深淵回蕩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像是幕後有一只無形的手,故意撥弄風向。

南部領主城中,炎魔領主坐於上位,下方一只低等惡魔為其匯報王城近況。

炎魔頭顱皆被火焰所環繞,其下身軀粗壯,閃電狀紋路凸浮於外皮,赤身赤足,雙目火紅。聽到惡魔們均翹首以盼新王登基,炎魔冷笑,頸上火焰張開豁口,作出咧嘴形狀。

“一只出世才幾年的魔王,比幼崽還幼崽。長相孱弱,不善戰鬥,甚至還需要另一只惡魔貼身庇護……這樣的魔王,倒不如把自己的身體貢獻出來,充當食物。”

這番不敬的話語落下,負責匯報的惡魔忙低下頭,充當沒聽見。

自一層魔王百年前隕落,相當一部分惡魔對魔王再無敬意,起初只是稀疏少許,而後在絕望的生活中越發增多。聽聞深淵二層的魔王,在其生命最後之際,便是活生生被屬下惡魔們分食。

既然魔王死後的骸骨,能凈化惡魔們的汙染,那麽魔王新鮮的血肉……當效果更佳。

炎魔將視線投入右下方,眼中有試探之意。那裏空蕩蕩的席位上,隱約有一團半透明的空氣,時而扭曲光線,透露出人形的輪廓——這是一只幽靈。

幽靈溫聲開口,說出的內容卻令下方惡魔毛骨悚然。

“如果能將魔王囚禁起來,悉心飼養,強迫其日夜吸收汙染,奪其王位,代行王權……或許每只惡魔都有資格坐上那王座,大人您說對麽?”

廳中寂然。

聚集在這裏的惡魔,除幽靈外均是領主多年之心腹,沒有誰真正忠心於魔王。先代魔王在世時,他們畏其力量,謹慎臣服。自魔王隕落,各領主將王城掠奪一空。尤其是黑水晶骨骸,多數被領主們貪婪侵占,只留下少數留給王城中的保皇派們。

即便如此,惡魔們聽到幽靈這番話,仍舊倒吸涼氣,心神不定。竟然想要囚禁魔王,甚至是飼養,這是何等的……何等的褻瀆!

炎魔領主同樣怔然,隨後撫掌大笑:“對,對!那樣柔弱的魔王,根本不配坐上王位!最多只需要在幕後提供凈化。大賢者,您果真智慧!”

被尊稱為“大賢者”的幽靈,只緩緩應答:“‘智慧’從來只為明主效忠。”

幽靈一族壽命悠久,隱世而居,博學通識,歷代族長僅為魔王貢獻智慧。前代魔王身邊近臣中,便有一位幽靈惡魔,居於大賢者之位,為魔王征戰奉計獻策。

直至兩百年前動蕩中,臣子們隨魔王戰死,那位幽靈大賢者同樣逝去,幽靈一族徹底消失於惡魔們眼中。

一年前,炎魔城下突然有惡魔自薦投誠,領主原本是不想搭理,誰知屬下繼續報告說那是只幽靈,還自稱是幽靈中的現任族長。

炎魔領主:餡餅!好大的餡餅!天上掉餡餅了!

要是能將幽靈族長攬入自己領地,其他三只惡魔領主,哪裏還會是他的對手!四舍五入他不就是魔王了!

於是,小心謹慎的炎魔領主展開了一年的試探。期間這位幽靈惡魔對他恭敬而臣服,獻上了許多的計策,幫他吞並了另外三位領主許多的土地。

現在,面對他最後的試探,幽靈竟然說出為明主效忠。

這意思……不就是暗示讓他當魔王嘛!

領主狂喜,領主欣慰,領主當即將幽靈惡魔視作自己魔,當晚要與對方一對一徹夜長談,共商謀逆大業。

是夜,城主府。

領主退去一眾護衛,擺好宴席,請幽靈惡魔上座,一副愛才惜才風範。

千杯過後,那團虛幻的空氣仍舊靜靜漂浮,沒有絲毫醉意,炎魔領主卻開始咕嚕咕嚕倒豆子,把什麽機密都通通洩出。一份“自己魔”名單,在領主嘴中生成,將其他惡魔賣得明明白白,將自己最後的價值展現得一幹二凈。

宴席中稍顯沈默的幽靈,突然問:“你對現在這位魔王,有什麽看法?”

炎魔領主此刻滿腦子都是未來稱王的景象,沒有意識到幽靈不再敬重的語氣。醉意中,他暴露本性,對著空氣嘿嘿一笑,流露出某種骯臟的暗示。

“我站在城樓上遠遠看見過一眼,當時我就覺得……嗝,這哪裏是魔王啊,這簡直是……簡直比魅魔還要……等將來我將這魔王拴上鎖鏈,我要他日日夜夜……”

炎魔頭上的火焰瞬間熄滅,伴隨著他話語的戛然而止,伴隨著一只手從他的胸口貫穿。

那是一只屬於人類的手,無鱗無甲,柔軟光潔,卻硬生生將他覆蓋熔巖的身軀貫穿。巖漿般的褐色血液從白皙手腕流下,那只手抖了抖,從他的胸膛間慢慢抽出。

慢動作回放般,那只手拖拽著一只黑色巨蟲而出,蟲子已被捏碎,身上攪拌著碎裂臟器。炎魔後知後覺意識到,這是他體內的臟器。

想要尖叫,卻發不出聲音,似乎發音器官也被拖拽破損。炎魔感到自己的靈魂都像在被拉扯……

不,不是錯覺……確實有一只無形的手,正在他的靈魂上拉扯,粗暴強硬,沒有絲毫溫情。

而紮根於他靈魂上的事物,同樣不甘示弱,痛苦地掙紮著,把他本就破碎的靈魂,摧毀得更加殘破。

作為惡魔領主,炎魔當然知道這是什麽。惡之蟲,在他靈魂上寄生了,他卻毫不知情。靈魂撕裂中,惡魔的意識卻無比清晰,仿佛終於從噩夢中驚醒。

他聽到不帶情緒的聲音,自前方傳來。那是對方正辨認惡之蟲上的花紋,以數清他所被汙染的惡。

“傲慢,貪婪,色|欲……”一共三種惡,聲音在念到最後一種時,放緩了速度,壓低了聲音。

三種……他體內竟然已被汙染至此……

炎魔終於想起,想起那些與魔王一同征戰的日子,想起他們的軍隊踏過大陸之上,圍剿蟲群以及逃亡的蟲母。

那一戰,他吞噬了太多的蟲子,卻再也沒能等來魔王的凈化。他原來,已經成為了蟲子的巢穴。

當漆黑的多足蟲完全從體內掏出,炎魔摔倒在地面。被破開的窟窿從胸口延申至下腹,內裏空洞一片,大半血肉早已被侵蝕。唯有蟲子的漆黑長足還拖拽於內,糾纏在他的軀殼之中。

炎魔順著幾條長足,費力地擡起視線,他望見了孕育自他體內的蟲,臃腫而猙獰醜惡的蟲。此刻,人類嬰兒般大小的蟲,已被兩只手撕成碎片。不成形的殘渣掉落於地,頃刻間化為灰燼,消融。

這一瞬間,炎魔只覺得自己遇到真正的魔鬼。他顫巍巍繼續向上看,終於看見魔鬼的真容。

棕發綠眼,人類外形,正朝他溫和笑著。

“如果還想要活下來,就只能讓魔王為你吸收靈魂上殘存的汙染。不過魔王今晚已經入睡了,所以……爬吧,從現在開始爬到魔王城去,爬一整晚,爬過半個深淵一層,求繆伊繆斯為你凈化。”

……

在登臨王座的前一個月,繆伊經常遇到各種惡魔出現在他眼前,無一不是渾身破破爛爛,哭得稀裏嘩啦,看到他如同看到救世主。

繆伊謹記著霍因的教導,只冷著張臉,少說話,多做事,給他們逐一處理好汙染。這事情做起來挺簡單的,畢竟惡魔們身體裏的蟲子已經被掏幹凈。

然後,這些惡魔們便會感恩戴德,稱他如何仁慈,如何心胸寬廣,表示要為魔王奉獻全部。

繆伊當然知道這些是某只惡魔的手筆,他感覺……挺多餘的。

登臨王座的前一夜,霍因遞給他一份名單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各種惡魔的信息與勢力網,看得繆伊陷入沈默。

“一層所有遺留下的蟲子已處理幹凈,所有的惡魔也已為你獻上忠心。四位領主已開始自發為你修繕王城,魔王宮門下聚集眾多惡魔,渴望為你效力……”

某只惡魔絮絮叨叨講述現況,手上的工作計劃給他遞了一本又一本。

繆伊托腮望著惡魔,欣賞起對方講解時專註的神態。他發現霍因很喜歡做計劃,甚至會為了備選方案,做備選的備選計劃。似乎不提前掌控好事情的全局走向,就謹慎不會踏出一步。

霍因霍茲……做人類時也是這樣嗎?

魔王將這突如其來的好奇壓下,真心實意感慨道:“其實不用這麽麻煩。有任何不服從的,都被我打到屈服就好了,就像當初您將我打服一樣。”

霍因翻頁的手一頓,沒有擡頭,只繼續說:“作為魔王,你需要得到臣民真心實意的臣服。惡魔的負面情緒越多,魔王的精神負擔會越重。這同樣也會是我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方針,我們需要對惡魔們做正向的情緒引導,讓他們保持愉快情緒……”

繆伊趴在桌上,幾乎將耳邊聲音當作了催眠曲。他感覺……霍因霍茲好像真的在研究怎麽做一名優秀的魔王,不,應該說是霍因霍茲眼中優秀的魔王。

繆伊甩了甩自己的尾巴,在對方終於停下後,隨口提到:“其實拋個魅惑就好了。我身上畢竟有魅魔血統,雖然還沒用過,不過應該也沒有多難。來自於魔王級的魅惑,肯定足夠‘真心’了吧。”

這次,霍因沒有回答。

繆伊擡頭,看到了一雙冰涼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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